终究悲哀的外国语

zihao

黑旋风同学别的不敢说，英语是打小练起的童子功。当然，归根溯源，这还得归结于他那当英语老师的爸爸，在遥远的八十年代初就对黑旋风同学进行了高瞻远瞩的婴幼儿英语启蒙教育（在此后的不久，矮脚虎的外婆对矮脚虎实行了家庭麻将教育）。黑爸爱子心切，怕自己的“上海英语”影响了一张白纸的小黑旋风，不敢自己教儿子，从小训练他跟着单卡录音机读新概念一二三四，一字一句，非读到一模一样不能下课。　　如此艰苦训练的结果，便是导致了黑旋风同学对自己的英语，尤其是口音（accent)的盲目自信。某次出门混学术会议，这厮多喝了两杯，同一群美国人舌绽莲花，身畔的老美忍不住跟他勾肩搭背，问他在哪儿上的高中，怎么有股子西岸口音？请注意，这可不是轻易就有的赞誉。中国人到了美国，英语再怎么练，口音是很难去掉的，至高境界是一口流利自如的“烂英语”，人老美听上两句就知道你是外国人，而且还是大学毕业后才来的外国人。如果美国人能问你在哪儿读的高中，基本就把你误认为了土生土长的ABC。
　　有过这样几次“误会”之后，黑旋风不禁自信心极为膨胀，自己也以半个香蕉人自居。某次有个知根知底的老美对矮脚虎说，你们家黑旋风的英语太棒了，连笑声都像是美国人，是怎么学的？矮脚虎回来喜滋滋地鹦鹉学舌，不料黑旋风闻之大怒：他是怎么听出来英语不是我的母语的？简直是在羞辱我！
　　可是即使这么注重自己的英语，黑旋风也免不了常常要犯让人喷饭的低级错误。最近的一次，他给一群本科生上课，想着下课后跟矮脚虎约着吃牛筋面，不禁饥肠辘辘，心急如焚。到了快下课的当口，他在黑板上刷刷刷地把公式给小孩们演算了一遍，突然回过身来，以标准的上海话说了句：“奈帮吾快点！”底下一群美国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以为教授又出了什么高级公式，一头雾水。
　　村上春树在1992年那本在美国讲学时所著的《终究悲哀的外国语》里写到，“无论置身何处，我们的某一部分都是异乡人。”回到日本后，他终究是把这一切语言的挫折上升到了形而上的层面了。可是我们呢？仍旧日日要在外国语里生存的我们，失去了母语的安身立命之本，那种苍茫四野和举目无亲，又完全不是一个“异乡人”就能写尽的了。